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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歡在靜靜的夜裡,
隨手寫下心情,
也許瑣碎 只是些平凡不過的感觸,
但最深刻、最真實的我
就在這些字句裡,留下了痕跡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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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-流浪的採金客-- ( Otter桑!你文筆會不會太強!)





流浪的採金客


  我叫薩達邦,待在你這兒已好些年了。我搬過磚塊,砌過泥水,當過侍者,擺過地攤……。知道你的名字叫九份,也看盡了你的人來人往、風起雲湧,不曉得我的身影能否在你心中占據一個小小角落。今天,我要走了!儘管不知道下一步將踏向何處,我仍決定要向你辭別。離開之前,我想親口向你說一聲:「再見!」雖無美酒為敬、佳肴為祭,但我發自內心對你的誦告,虔誠如昔。


敲擊


  我必須向你承認,之所以親近你,確實是為了你那引人遐想、車載斗量的燦燦黃金。為我坦率而灑脫的誠實,就請你原諒我這芸芸眾生裡一介渺小的匹夫吧!多年前,你仍是卸盡繁華、歸隱山林的脫俗仙子,一部「悲情城市」重新燃起你的滾滾熱情與新生契機。而我只是在你腳底的台北城裡漂浪的異鄉客,偶然被派工到此,挑起鋼筋水泥,掙一口飯。隨著樓層漸漸高築,工地裡瀰漫著泥煙土塵。輪鋸磨切鐵條時,我在一片斬金銼鐵的嘈噪聲中,望向那飛濺而出的火流銀瀑,襯著背後盤旋的天空與雄踞的港灣,不覺發怔──什麼時候,我的世界也可以如此發光發熱?
  你應該發現了,我想要掙的,不只是一口飯。我不晦言是為了你的金而來,為了你的錢而來。你大可拂袖將我驅逐出境,不必顧慮我自私的慾望。接納我這副貪婪的嘴臉,只會使你的面目跟著醜惡,使你的心靈跟著沈淪。
  我一磚一瓦蓋起的那棟茶樓,至今依然挺立。茶樓四周,逐漸升起了連棟接宇、泥牆磚欄。我依舊喜歡登樓,喜歡望向青翠的重巒疊嶂與迂曲的海岬岩灣。只是你那飄忽的容顏、婀娜的身姿與蕩漾的裙襬,似乎逐漸變了模樣。
  日影漸西,我知道雨絲又要飄落。你的一切,我早已熟悉。中午過後,那陰鬱的雲層就會開始在濃厚的天空裡盤根錯節,我總分不清楚是天還是雲。雲層之下,雨絲鑴刻大氣,錚錚鏦鏦劃落,織成一片片的縹緲迷濛。你這一切,我早已熟悉,但仍無力承受那造物的善變。
  遠方稜線交錯,陰影交疊,一如絲絲皺紋連結密佈。即便堅定如你,在歲月無常的洪流裡仍不免要鎔鑠下痕跡;而微不足道的我,也只能任由潮起潮落淹沒無踪。
  我想,如果是故鄉的祖靈們,就會毫不猶豫地對那意圖不明的異鄉人下達逐客之令。我的故鄉在奇美,在遙遠的另一頭,與你一樣有著明媚的青山與蔚藍的海灣相伴。如果有機會我願意介紹你們認識。只是我已許久不曾回去了,或許對於故鄉而言,我早也是個陌生人。
  二百年多前,有一個波蘭伯爵名叫貝尼奧斯基,夥同廿八名罪犯自西伯利亞的監獄逃脫,搶奪一艘俄艦漂流過海,來到了奇美腳下的大港口。佳木繁蔭之間,秀姑巒溪奔騰而過,直流入海。伯爵企圖從海口登臨,深入這島嶼澎湃躍動的心臟地帶。伯爵的野心或許是稱王建國,也或許是開採金礦,我並不了解。我的祖先們毫不留情的擊退了貝尼奧斯基。至今,我猶能想像當時那擊鼓鏧鏧、箭射石飛、金鐵皆鳴的綿延戰火。或許,貝尼奧斯基該是我的敵人,但我卻在這位敵人身上看到自己漂浪的足跡、淘金的美夢。
  在你眼中,我不也是個冷血無情的侵略者?是個利慾薰心的掠奪者?
  但我真的不是!我只是一個流浪漢,只是一個採金客。哥倫布的航海日誌寫到:「我到處留意,不辭辛苦,探查是否有黃金存在。」而他,發現了新世界。我們總在那幽深而不可測知的地帶,一次又一次的探查,一次又一次的與世界碰撞,企圖讓那深藏於心中的嶄新天地,自地殼破隆而出。


挖掘


  光緒十六年的一個夏日午后,七堵車站的鐵橋架設工程正進行著,基隆河在日光的沐浴下,應是漾著更甚於今日的光采。一名工人無意的飯碗戲淘,竟在這滾滾濁沙中粹出耀眼金砂,一個美麗的童話瞬間引爆,那是應該是一個夾雜著無數希冀與理想、不願接受任何幻滅的美麗童話。隔年,已有三、四千人沈浸在基隆河的淘金美夢之中,隨同河水悠悠川流。
  每到假日,成群的遊客朝你湧入,一如百年前的淘金客。而採礦早已成了遊客時興的觀光行程。礦坑遺跡中水泥鋪地,鐵欄夾道,燈火熒熒。遊客們煞有其事的戴起了安全帽,領了開工證,譁譁鬧鬧地沿軌道前進。前人胼手胝足的開拓,掘出了這奇兀嶙峋的岩穴石壁,令人嘆為觀止。壁旁的假人塑像猶握柄持斧,作勢如螻蟻般不斷向地底啃囓。
  曾經有無數的人馬,為了夢中那閃亮的未來,鑽入了你幽微的內心底層。無數美麗的夢想,隨著這漫延的甬道,蛛網似的展開,交織出了你的繁華。
  我不禁攘袂奮臂,在我內心底層積蘊的厚厚記憶裡,開始挖掘。
  在我成為久必嗨的第一年,族裡舉行捕魚祭。瑪瑪帶了二個土庫魯到山裡砍伐撒丹那來給我們搭建臨時會所。一捆捆翠綠的撒丹那沿著秀姑巒溪順流漂下,在粼粼的波光中璀璨如碧玉。溪旁幾個伙伴忙著將竹竿削去竹皮、打通竹節,還有幾個嗲嗲蹲在地上照顧火種。我拾起一把鐵鍬,在遍布石礫的土地上開掘基洞,以便架起竹竿,作為會所的柢柱。石礫堅硬如鐵,我汗如雨下,奮力揮動的雙手紅腫刺痛。起身欠腰,烈日燒灼著我的眼睛,矇矓間,只聽得流水汩汩、削竹喀喀、柴火嗶啪,鏟地的人們舉鋤過肩、彎身、又直起,一如大地的脈搏反復擊動。我不自覺地沈入這自然的呼吸之中,繼續著我的挖掘。
  捕魚祭的最後一天,瑪瑪準備了許多「寶物」,埋藏在沙地裡,吩咐我們要一一尋獲。競賽開始,我與眾人飛奔而出。赤裸的雙腳踩在曠野尖銳粗糙的石礫上,驕陽之下炙烙如酷刑。我揮手撩撥叢叢茅茷,徒手向下掘地,滴落的汗水在沙堆土石之中瞬即消隱。我深知地底所埋藏的,並不是什麼珍貴的寶物,不過就是些雜糧麻袋、肉脯魚乾。但我並不在意,心裡只浮現了一副奇妙的景象:那是在晉級儀式上,我首次戴上了久必嗨的羽冠。竹編的帽碗戴起來並不舒服,我只得在頭上加條布巾減緩竹皮摩擦的不適。滿頭白髮的長老為我遞上一杯米酒,我一飲而盡,長老微笑的臉龐堆滿了皺紋。那一刻起,我知道,我不一樣了。我感到斑斕雄偉的鷹羽在我頭頂高高昂起,即便折腰俯首,我也不能使它滑落。
  夜裡,繁星點點,寂靜的山巒在月色中朦朧。瑪瑪站起身,營火在他的臉上閃爍,也在秀姑巒溪詳和的面容裡閃爍。瑪瑪炬然的雙眼凝望天際,突然他高聲引吭:「咿嘿哈咳、哈咳,馬拉嘎塔巴諾阿達,哈咳……」歌聲如同桂櫂蘭槳,乘著行雲流水,掘向遙遠的天際。
  然而,我知道美麗的天幕下,這輝煌的營火會漸漸熄滅,這青翠的茅屋會漸漸枯黃,這寂寥的村莊終究掩不了沒落。
  土庫魯們將燒熱的石頭放入檳榔葉編成的鍋中,混雜著小魚及檳榔心的熱湯隨即滾沸。長老們吃得津津有味,但那灰灰濁濁的湯汁、苦澀鹹腥的滋味,總令我隱隱作嘔。我希望有一天,故鄉可以不用再充斥這些苦澀。
  於是我為了你的金而來,為了你的錢而來。然而又不單單只是為了這膚淺的金與錢。
  「佛說阿彌陀經」裡刻劃了這麼一個世間的終極淨土:「極樂國土,有七寶池、八功德水,充滿其中,池底純以金沙布地。四邊階道,金、銀、琉璃、玻璃合成。上有樓閣,亦以金、銀、琉璃、玻璃、硨磲、赤珠、瑪瑙而嚴飾之。」或許,那個池底佈滿金砂,更以黃金鋪地,處處閃耀金光的世界,才是世人與我始終不斷挖掘的;也或許,這就是黃金的魅力──極樂的嚮往。


淬煉


  我曾在你這兒見識過誘人的煉金術,付一百塊錢便可親自體驗。師傅從玻璃瓶中取出礦石,倒入鐵製凹槽之中,接著腳踩鐵輪,鑋鑋錯錯地將碎石搗成細粉。用水洗淘出的金砂後,再以水銀咬金,逐次火燒,回收水銀,置換出黃金。最後加熱至一千三百度,只見純青的火光中鎏金燒鑠,煥爛錦斑。
  當初,我是如此迫切地投向你曾經錦緞般鏙錯的容顏,投向你始終金石般沈穩鎮靜的懷抱。而今,我即將離去,即將離你而去。臨行之前,我不得不抱怨:有時,你對待異鄉人的態度,實在不怎麼友善。
  有一回,在無工可作的日子裡,我又再度被拋入無止盡的漂浪之中。夜幕落下,燈火漸息,深夜凜冽的寒氣襲來,我流竄在你蜿蜒歧出、如同血脈交織的山間小徑,猥瑣如陰溝中倉皇的老鼠。我渴望著投入你懷抱裡溫暖的一隅。忽然,迅雷急響,瞬間金光籠罩天頂,黑夜亮如白晝,但緊接而來的滂沱大雨,又將我打入絕望的沮洳場中。雨刃鍥銼著街巷,削刮著我孱弱的肌體。我彷彿老鼠鑽向黑暗的習性,在漆黑的四周,望見了一個更加闇黑而深沈的角落──那是一個方型的窗口,通往廢棄已久的昇平戲院,稜稜角角的深淵似乎吸攏了所有生命旅程的茫然與未知。
  我沿壁撫摸,搜尋一個合適的蹬口。錯落而尖銳的岩牆磨蹉我的手掌,掌心裡漲滿了青苔陳腐的氣息。我抓住壁間伸出的堅韌樹枝,一躍而上,縱身跨入這失去救贖的修羅之門。黑暗之中我迷失方向,一跤滑倒,跌坐在朽臭的水潦之中。手掌似被碎裂的玻璃瓶劃傷,感到一陳冰冷刺痛。飢凍餓餒壓得我渾身疲憊,陷入暈眩,失去了時間,失去了意識。
  我拚命在追尋的自我,究竟是個什麼意義?但願我不叫做薩達邦,也不是那世系傳承的趙、錢、孫、李或周、吳、鄭、王,我只願是那「咿呀那喲」和「之乎者也」,不用負載著一層又一層深沈煩重的人生意義。
  恍忽之中,一陣溫熱湧上身軀,我緩緩睜開雙眼,受曙色的引導來到窗口。陽光下,滿山白芒迎風搖曳,晶瑩的港灣閃閃發亮。恍忽之中,我騎在鯨魚的背脊乘風破浪,扶搖直上,身旁是一望無際的靛藍,分不清是天還是海。不久,我抵達了故鄉的海岸,長老帶著檳榔及美酒在海濱為我接風。鯨魚噴出長長的水柱,在空中迤邐出一道繽紛鮮豔的彩虹。長老微笑了,我也微笑了。

  或許,不曾沈入地心底層的黑暗,便無法見識黃金閃耀出的第一道光芒;沒有經過烈火的反復鍛燒,便無法得到黃金的最精煉的純粹。

  四百年前,荷蘭人來到台灣北部,追尋黃金的蹤影。當時的原住民給了一個答案──哆囉滿。而哆囉滿的蹤跡,謎一般如夢似幻,或許這只是原住民一個欺敵的詭計。人間有黃金,可能也只是上帝的一個詭計,引得無數英雄競折腰!而我始終在這詭計的迷宮裡逡巡游離,自得其樂。
  今天我要上路了,我要再度踏上流浪的旅程,不知道明天將落腳何方。也許,我會在下一個國度遇見另一個山林的守護神,亦或是祖先的嘎娃斯。而我仍將持續地向他們誦告,一如今日發自內心地虔誠誦告。



 

摘自~Otter's works~《 http://www.wretch.cc/blog/otternew&article_id=539715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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